小雪时节,天地似被一层柔薄的纱雾轻笼,万物都浸在朦胧的宁静里。天空褪去了夏日的湛蓝与秋日的澄澈,晕开一抹淡淡的灰白,像被岁月磨软了棱角,多了几分内敛的温软。 清晨推窗,一股清冷空气裹着湿润扑面而来,那是冬日独有的呼吸。我骑着电瓶车,载着音箱行在公路上,远处的楼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,宛如晕染开的水墨画,淡雅得近乎空灵。大街两侧的树木早已落尽叶片,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轻轻摇曳,像岁月老人布满沧桑的手,静静诉说着过往的故事。 田野间是一片沉寂。曾经翠绿的庄稼早已收割完毕,只留下整齐的稻茬,如一排排坚守阵地的士兵,守护着这片土地。偶尔有几只麻雀在田埂间跳跃觅食,“叽叽喳喳”的叫声打破了寂静,却又为这片冬日田野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机。 每日做完操回家,我总要路过大垛镇文化中路——那是我童年就读的小学旧校址。如今这里已荒废多年,镇政府巧用原操场改建成停车场,为市民提供了便利,倒是件实在的好事。可我家门口的大垛中学,命运却更显萧索:几十年前因改制转卖给戴南的私人老板办小学,后来又因生源减少与校舍成危房,彻底废弃了。如今大门紧锁,透过铁门缝隙望去,操场上枯草丛生,房屋破落不堪,一派荒凉景象。这破败的模样,却猛地牵出我五十五年前的记忆——小学与中学的学习时光,竟如昨日画面般,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,我和大多孩子一样,八岁踏入大垛中心小学的校门。学校坐落在大垛镇中,如今的地址是文化中路101号。那时校园北边有一条蜿蜒的小河,河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。整个学校只有两排共十一幢平房,一至五年级各占两幢,剩下一幢是老师的办公室。一年级时,教我的是位五十多岁的陈姓女老师,她个头娇小,灰白的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,几缕不听话的银丝垂在耳际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密的鱼尾纹,可那纹路里盛着的全是慈祥的笑意。记得有学生不会削铅笔,她总会笑着上前,手把手教我们握刀的姿势、削木的力度,耐心得像对待自家孩子。 那时学校二十多位老师里,只有一位美术李老师,他的课堂总让人看得“目瞪口呆”。“看好了——”话音刚落,他突然高举粉笔,像挥动魔法棒似的在空中画了个夸张的圆。踮脚够黑板顶端时,粉笔灰落在鼻尖上也顾不上擦;画到兔子耳朵,他故意歪头扮个鬼脸,惹得全班哄堂大笑;转身取彩笔时,后腰撞到讲台,他“哎哟”一声笑骂着,却顺手把摔落的粉笔盒摆成了彩虹的颜色,接着又在画纸上添了几朵会“跳舞”的蘑菇。那堂充满童趣的美术课,至今想起来仍觉得鲜活。 那会儿学校还常组织支农活动,号召我们利用课余和节假日积肥。我在父亲的指导下,自己动手做了扫帚和畚箕,每天早晚都去街头巷尾捡拾鸡粪、狗粪,攒到一定数量就统一送到生产队。有件趣事至今难忘:班上一位高度近视的女同学,某天看到地上有团模糊的东西,看不清是什么,便蹲下身凑得极近去看——结果鼻尖直接碰到了狗粪,她下意识用手一摸,满脸都沾了黄黑的污物,活像京剧中的大花脸。直到闻到刺鼻的气味,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碰了什么。后来老师知道了这件事,特意在班会上表扬了她:“虽然闹了笑话,但这份认真积肥的劲头,值得大家学习!” 1975年秋天,我升入大垛中学,现在为大垛镇南路45号。那时的中学更显简陋:只有三排平房,四个年级共八个班,连围墙都没有。校园三面挨着绿油油的田野,南边是片大操场,操场中间立着两根水泥柱,上面架着光秃秃的篮球板;教室中间的通道两侧,稀稀拉拉种着几棵小杉树,等春天叶子长齐了,能遮住些阳光,也带来几分阴凉。 初一那年,任老师是我们初一(甲)班的班主任。他对学生格外负责,除了把课教得扎实,还总盯着我们的思想动态。要是谁的成绩突然下滑,或是上课没了精神,他总会第一时间找学生谈心,或是跟家长沟通,摸清背后的缘由——是家里有困难,还是学习遇到了瓶颈,总能帮着把问题解决妥当。 到了初二,最让我难忘的是位来自扬州的刘姓女老师,大家都称她“全能老师”。她站在讲台前,身形高挑得像白桦树,肌肤在教室里的柔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冷白,三十岁的年纪,身上既有学者的从容,又有女性的温婉。长发垂在肩头,发梢轻扫过纤细的脖颈;指尖捏着粉笔写字时,腕间银镯偶尔露出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她的眉目很温和,可讲题时眼神又带着学者的锐利;每当有人弄懂了复杂的画作原理,她唇边会漾开浅浅的笑,像春风拂过雪原,清冷里藏着暖意。她不仅教我们英语、数学、语文,还会教绘画、带我们唱歌——翻开的课本里是知识点,合上课本时,她又像邻家姐姐般跟我们聊家常。每当学生露出“恍然大悟”的神情,她眉梢会轻轻扬起,眼里的光比窗外的秋阳还要暖,那一刻我才懂:原来好的教学,是老师用真心搭起的、连接知识与心灵的桥。 高中阶段的学习格外紧张,可大垛中学的体育锻炼,在兴化乃至全省都算得上“独树一帜”。那时高考录取率低,每年考上大学的没几位,但总能有几名学生考上体校——这离不开体育扬老师的付出。每天的晨练跑步是雷打不动的规矩:不管是酷暑盛夏,还是寒风凛冽的冬天,我们都要坚持跑五公里以上。学校还组织过“大垛跑北京”的活动,号召大家周末去野外长跑,每天指定专人统计里程上报——那会儿我们年纪小,都实诚得不敢虚报,个个卯着劲比赛,盼着自己的“里程”能先到北京。学校也常办田径运动会,让大家在比拼中提高水平。扬老师还会细心观察每个学生的身体素质与兴趣,挑出有潜力的同学单独训练,再积极推荐给体校,为不少有体育梦的同学铺了路。 弹指间五十多年过去,旧校舍终究因不安全、不适应如今的教学需求被停用,学校迁到了新址——宽敞明亮的教室、齐全的教学设施,看着就让人由衷高兴。可那些藏在旧校园里的时光:陈老师温暖的笑容、李老师的“魔法”课堂、刘老师讲题时的眼神、扬老师陪着我们晨跑的身影,还有支农时的趣事、“跑北京”的劲头……点点滴滴,都像刻在心上似的,怎么也忘不掉。 原来,废弃的从不是校园,而是时光里的砖瓦;那些藏在旧校舍里的温暖与成长,早已成了岁月馈赠的宝藏,永远鲜活在记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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