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二说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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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二话狗

吴沁潼

丙午马年正月初二，雨水节气，阳光明媚，泰州梅兰路上的红梅已含苞欲放。按里下河占卜旧俗，正月初一为鸡，初二为狗，初二晴，则宜养狗。这句关乎天象与人畜丰歉的老话，恰似一把钥匙，忽地打开了记忆深处与犬相逢、相离的琐碎片段。

狗的由来，古往今来说法万千。《说文解字》云：“狗，叩也。叩气吠以守。”一个“叩”字，便道尽它与人类相伴的初心。自远古先民驯化狼崽，这生灵便褪去野性，成了人间最忠实的伙伴。在寻常百姓眼里，狗从不是名贵玩物，而是烟火日子里最可靠的“守家人”。

乡间的土狗，多是黄褐杂色，身形敦实如半截老树根。白日跟着农人下田，在稻茬间穿梭，驱赶偷食的雀鸟；夜里蜷在柴门旁，一声犬吠，便能惊退偷鸡摸鸭的黄鼠狼。汪曾祺先生笔下的狗，正是这般模样：“它不咬人，也不乱叫，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人。它知道谁是主人，谁是客人，谁是路过的。它的眼睛很干净，像一汪清水，看得人心里发软。”

我与狗的缘分，都刻在岁月的褶皱里。

儿时记忆的第一条家狗，是淮安来的季节工在生产队帮收稻谷，返乡后留下的幼崽。那时我尚年少，它还是只怯生生却又黏人的小狗。从此，稻田间、晒谷场、村口小路，处处都有它的身影。它是我的玩伴，是我的影子，是童年里最暖的一抹黄。夏日晚风里，它卧在脚边摇尾，听我念书上的字句；秋夜月光下，它伴我一路归家，踩碎一地清辉。冬天帮我找雪里冻僵的野兔，那段清贫却自在的时光，因这只黄狗，多了数不尽的温柔。

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，一时人心惶惶。民间传言，说狗土性强，既能先知灾祸，又说犬在震后先醒，醒后会发疯食人血。于是队里奉命集中杀狗。我家那只黄狗，只得白天藏在稻田深处，靠野菜充饥，夜里才敢悄悄回家，可终究没能躲过。那天，弟弟也在打狗队的人群中，黄狗一见自家人，怯怯躲到他身边，耷拉着耳朵，似在祈求一分庇护。谁知一根绳索套下，它再也没能挣脱。后来，队长把炖得香喷喷的狗肉端到我家，全家没有一人动筷子。

十五年前，我又养过一只牧羊犬。它高大温顺，通人性，平日跟着我散步，从不多事，夜里一有动静便警觉吠叫。曾有一次，它对着一处国企围墙狂吠不止，我开门查看，竟发现有人里外勾结，正往外偷运物资。第二天，我当即向厂部反映，也算这狗立了一功。

可没过多久，牧羊犬忽然口吐白沫，抽搐不止，很快便去了。旁人悄悄说，是被人毒杀的。我们一家三口，默默把它带到兴化枫林农庄的绿化带，给它戴上帽子，连同狗具一同轻轻埋下。两番痛失爱犬，从此我再不敢与狗续缘。

如今，狗的身份早已悄然改变。城市霓虹里，小区、公园、商场……，它们成了美女怀中娇宠，被精心打扮，染毛穿衣，合床而寐，成了一道时髦风景。
大年初一，我在泰州动物园还见过一只网红“熊猫狗”——一只松狮被修剪成熊猫模样，黑白相间，憨态可掬，引得游人纷纷围拢拍照，连声叫绝“太像了，太像大熊猫了”。它与周围的茂林修竹相衬，活脱脱一幅熊猫闹春图。也许百废待兴的“十三太保”泰州，正以这般灵巧的方式，在与十一个老牌地级市的竞逐中弯道蓄力吧？这只“熊猫狗”，让我清晰看见狗在不同时代的角色变迁。

初二这天，我们一家去首届与苏超冠军同样文旅出圈的常州，以为冠军城可以在其他的十二个城市免门票，结果还是硬生生排三个小时，花几百元让孙子孙女感受现代生活中的恐龙世界，并在环球港人声鼎沸山姆超市里，见展台货架上狗具琳琅满目，狗粮价格令人乍舌。想想狗的身份变迁，正应了今日的天气——晴空万里，澄澈明朗。

汪曾祺说：“人间的温暖，多半是猫狗给的。它们不说话，却谁都比谁懂人心。”

一句话，道尽人与犬的一世情缘。

初二为狗日，晴，宜养狗。但这一趋势，会不会每年初二为晴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