乘 凉

兴化三水园论坛

乘    凉

文/吴文国

       夏日的阳光如熔金般泼洒，大地被烤得发烫，空气里浮动着灼人的热浪。微风拂过，卷来的不是清凉，反是一股燥热，连呼吸都沉甸甸的。河边的柳树低垂着枝条，像被酷暑抽走了精气神，蔫头耷脑地耷拉着。

       连日气温飙过35℃，热浪滚滚。我和多数人一样，躲在空调房里不愿挪步，独处时总觉空落落的，脑海里却反复蹦出儿时下河洗澡、在桥上乘凉的热闹画面，像老电影般一帧帧回放。

       七八岁时我已水性初成。每天晌午刚过，木板桶往河边一撂，我和小伙伴就光脚踩着发烫的鹅卵石往上游奔。摸鱼虾得用"双枪将"战术：我俩各攥紧毛巾一角，猫着腰沿码头青石板挪。石缝里的青苔滑溜溜的，小伙伴的凉鞋总打滑，差点摔进齐膝的水里，溅得我满脸泥点。挪到石滩内侧，猛地抖开毛巾——水珠顺着布纹"哗啦啦"落进桶里，银白的小鱼"啪嗒啪嗒"蹦跶，小虾弓着背在水面划出细浪。我捏起只虾，看它透明的壳里淡青色的内脏忽闪，攥着在河水里晃荡洗净，随手向上一抛，透明的小虾裹着水珠划出弧线，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，我张大嘴巴接住，就这么有滋有味地生吃起来——凉丝丝的甜从舌尖窜到后颈，连虾须上的水珠都带着薄荷般的清冽。
       抠河蚌才是真本事。如今的河道像口浑浊的酱缸，那时却清得见底：农民们罱泥积肥，河床净得能看见水草的根须，阳光透下去，连水底鹅卵石的纹路都数得清。浅水区好办，弯着腰一摸一个准，指甲盖大的河蚌在手心滑溜溜的，像块温润的玉。深水区得扎猛子，我总爱光着屁股撅着腿往下钻，水草缠住脚踝时痒得直笑。有回扎得太急，呛了两口水，浮出水面时咳嗽不止，却举着只碗口大的河蚌欢呼——壳上沾着的水草还滴着水，在阳光下晃成一片碎金。

        大垛镇保宽村的胜利大桥，是七十年代初镇上最高最长的水泥桥。每天下午，我们小孩就扛着长凳、抬着木板或凉席去占地方。等大人们吃过晚饭，提着水桶赶来，往桥栏和桥面泼水，"滋滋"声里，热浪裹着水汽扑脸，散了之后便是沁骨的清爽。人们三五成群坐着，说趣事、聊家常，我们最爱围在会讲故事的王伯伯身边，听他讲古代神话或侦探故事。王伯伯的竹椅永远在桥中间，他摇着蒲扇，讲《封神榜》里的哪吒闹海，讲《福尔摩斯》里的血字研究。我们挤在他腿边，眼睛瞪得溜圆，连蚊子在脖子上叮都不敢拍。风从河面漫上来时，不知谁先喊了句"凉快！"，满桥的人跟着笑，笑声撞着桥墩，又弹进河里，惊起几尾晚归的鱼。不知什么时候，我就枕着小栓子的凉席睡着了，迷迷糊糊听见王伯伯的声音像根软绳子，把我往梦里拽——醒来时已被爹抱在怀里，他衬衫后背洇着汗，却带着凉丝丝的肥皂香。
        现在的孩子怕是不懂这种凉快了。他们抱着平板窝在空调房，屏幕里的海水再蓝，也蓝不过我记忆里那湾能看见河蚌的河水；他们啃着冰棒喊热，可哪知道，生啃小虾的鲜甜，是冰箱里任何冷饮都调不出来的。

       蝉鸣还在窗外聒噪，空调的风裹着若有若无的凉意。忽然想起王伯伯说过的话："真正的凉快，不在风里，在人心。"或许吧——那些在河滩上摸鱼的手，那些在桥板上打盹的午后，那些被晒得发白的凉席，早就在记忆里酿成了最清冽的泉。哪怕现实再热，只要轻轻一抿，就能甜到心尖。
       快乐的童年如白驹过隙，那份无忧无虑的光景已然成了遥远的过往。然而，心底那份纯真的喜悦，却是现今孩童难以触及的珍贵。我时常缅怀那段黄金岁月，若能重返往昔，该是何等美妙。

四水园居士

儿时的回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