栀 子 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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栀  子  花

文/吴文国

        我偏爱栀子花，先是恋它的素颜——花瓣薄如蝉翼，白得能透出底下淡青的脉络，指尖触上去，柔滑似陈年的软绸，又带着棉絮般的绵软糯嫩。连香气都格外清润，不是扑面而来的浓烈，是丝丝缕缕沁进骨子里的妥帖。花叶也耐品，远观是雾里看花的雅致，近赏能看清花瓣边缘细微的肌理。可这份偏爱里，藏得更深的，是我上初中时，那段裹着栀子香的懵懂初恋。

    记得是上世纪1977年，我读初二，暑气刚漫过窗沿的时候。班上有位女同学，总在发夹或衣扣上别着新鲜的栀子花。她身段修长，腰肢细得像春柳，走起来脚步轻得像只天鹅，抬手拢头发的模样，都透着股灵秀的劲儿。偏偏有次蝉声突然歇了，梧桐叶的缝隙漏下碎金似的光，落在她鬓角的栀子花上，那花竟像盛着光的漩涡，晃得人眼热。她的皮肤白得像初融的雪，青黛眉下一双杏核眼，睫毛沾着晨露轻轻颤，竟像蝴蝶翅尖扫过刚开的梨花瓣。最难忘是她身上的香——发间、胸前的栀子花，总比别处早开半日，像偷偷泄了夏的密语。人还没走近，甜香先飘过来：裹着炼乳的绵密，像咬开棉絮裹着的蜜饯，又混着草木的清润、果香的鲜活，清冽里裹着馥郁。闻着这香，连脚步都轻了，悄悄踩碎满地没歇透的蝉鸣。

       我攒了三天勇气，才趁课间悄悄凑到她身边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：“老同学，能不能……送我一枝栀子花？”她的脸“唰”地红了，垂着头，声音轻得像风拂叶：“放学后，你跟我回家摘新鲜的吧。”那天下午的课，慢得像熬粥，每一分钟都拖着长尾巴。终于等下课铃响，她怕人说闲话，先提着书包走了，我隔了两三个同学的距离，悄悄跟在后面。

       她的家在河边，是三间五架梁的大瓦房，东西两边各搭着两间矮房，一间当厨房，一间堆杂物和粮食，中间天井旁立着一棵栀子花树，屋后还藏着两棵——在那年月，这样的住处算很宽裕了。刚推开木门，满院的栀子香就扑了满怀，老井栏上的青苔像吸饱了香，连爬过的蚂蚁都走得踉踉跄跄。枝叶长得浓密，青得发亮，白花缀在里面，风一吹就轻轻晃，明明是暑气渐浓的天，倒透着股不慌不忙的生机。栀子的美，全在花叶相衬：青枝绿叶里，忽然撞见几朵凝着露珠的白花，像两枚青杏在枝头轻轻碰了碰，裂开的都是满树清亮的蝉鸣。

       初夏的风软乎乎的，含苞的栀子里，也裹着颗悄悄发烫的暗恋的心。刚冒头的花苞和叶子挤在一处，都是怯生生的青；慢慢顶出雪似的尖儿，裂开时会有“窸窸窣窣”的轻响，像谁在绸缎上轻轻咬了个小口。带着点冷清的傲气，直到花瓣慢慢展开，才露出满目的白——那白没有半点杂色，褪尽了世间的热闹，连烟火气都沾不上。

       栀子的形与色都透着股纯粹，不染纤尘，没半分修饰。这花像带着道姑的清逸，又似妙玉般洁净，该是花香里最干净的一味。它在风里孤冷地摇，对红尘没半分留恋：要白就白得彻底，要素就素得纯粹，该开时就独自绽满枝头，该落时就坦然飘进泥土，从不去羡别的花艳，也不必恋眼前的繁华。

       她提着个竹编小篮子，踮着脚摘了几枝含苞的栀子花递给我，声音还是轻轻的：“你也认得了我家，下次花开，再来拿。”我盯着她红扑扑的脸，忙点头：“好，我等你通知。”提着篮子往家走，走三步就忍不住回头——她还倚在大门口，发夹上又多别了两枝栀子花，蓝布衫的衣角被风掀起，露出半截系着栀子花的蓝布腰带。她就那样站着，像株不肯谢幕的白玉兰，映着满院的花香，成了我眼里挪不开的景。

       攥着栀子花回家的路上，我蹲在路边数花瓣上的绒毛——越数越觉得，那些细绒绒的白，像极了她睫毛上没干的晨露。那晚，我把栀子花放在枕头边，月光从窗缝溜进来，在地上淌成河，栀子花的甜香就是沉在河底的碎银。伴着这香慢慢睡去时，身子竟轻飘飘的，像飘进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栀子花田——田里，她化作了花仙，手里捧着满篮的栀子花，笑着朝我走过来，鬓角的花，还沾着晨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