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化十六夜：一盏灯火照古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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兴化十六夜：一盏灯火照古今  

文 / 吴文国      

在苏中平原的腹地，蚌蜒河以北的水乡泽国，兴化人固执地将元宵节的华彩乐章，推迟至正月十六的夜晚奏响。这独一无二的“十六夜”，才是当地人心中年俗盛宴的真正终章，一场流淌在血脉里的狂欢。        
关于这迟来的庆典，岁月沉淀下两个动人的注脚。      
一说，明代宰辅李春芳荣归故里，舟楫误期，直至十六夜方抵家门。桑梓父老感念贤达，遂将佳节延后一日相迎。这份敬意与温情，如同种子，在时光沃土中生根发芽，终成一方水土的独特印记。        
另一说，则浸染着烽火硝烟。元末明初，朱元璋忌惮曾在此聚义的张士诚，密谋于十五夜借赏灯之名行屠戮之实。智者刘伯温暗传警讯，百姓遂提前一夜，以灯火为盾，笑语为甲，在十六夜安然欢庆，躲过了一场无妄之灾。从此，“十六夜”的灯火，不仅是喜庆的象征，更化作守护家园的智慧之光，代代相传。      
于是，“十六夜”超越了单纯的节庆，成为一场融合了历史回响、生存智慧与朴素信仰的盛典。闹花灯、烙糍粑、跨火堆、舞火把、沰稻印、骂晦气……水乡的热烈与虔诚，尽在这推迟的良宵中绽放。      

忆儿时“十六夜”：烟火人间，天真烂漫，花灯如昼，星河入巷： 竹篾骨架撑起生肖的灵动、莲花的清雅，孩童们提着亲手糊制的灯盏，呼朋引伴穿行于青石板巷。邻里间互赠“拜烛”，烛光摇曳，映亮了彼此的前程，也暖透了水乡的人情。      
糍粑金玉，岁稔年丰： 铁锅热油，雪白米粉渐次染上诱人的金黄，散发出质朴的甜香。民谣在灶台边轻唱：“十六夜，烙糍粑，糍粑黏，买块田。”一口软糯，是舌尖的满足，更是对土地丰饶、家业殷实的深切期盼。        -
“炸”响除祟，护佑仓廪： 噼啪作响的炒蚕豆，在乡音里被赋予“炸老鼠眼”的诙谐名号。豆粒在热锅中爆裂的脆响，仿佛真能震瞎鼠辈的贼眼，护佑来年的五谷满仓。        
火堆跃动，晦气尽消： 村口巷尾，草把篝火熊熊燃起，映红一张张笑脸。全家老幼依次跨越，口中念念有词：“跨过来，要发财；跨过去，把心开！”跳跃的身影，是告别旧岁阴霾的舞蹈，是拥抱新岁吉运的宣言。        
火把巡田，光耀丰年： 田埂之上，长棍缚着浸透油脂的稻草，点燃成一条条游动的火龙。火光在夜色中划出希望的轨迹，既为驱散潜藏的虫害，亦为向苍天祈求风调雨顺、田畴万顷。      
“沰”印祈愿，秋成可期： 蒲包饱蘸石灰粉，在门庭、院墙、河畔轻轻拍打，留下朵朵素白的“稻印”。“印灰于门，以兆秋成”，这最原始的符号，是农人对土地最虔诚的告白，对金秋最朴素的预言。       “骂”中取乐，否极泰来： 最富生趣的莫过于“打钝事·骂晦气”。年轻后生故意撩拨，引得乡邻善意的笑骂。老话讲：“骂得越凶，福气越浓。”在戏谑的“讨骂”声中，一年的积郁悄然释放，只待否去泰来。      
余韵悠长： 烧签柴的青烟、请“灰堆姑娘”的神秘、送河蚌的祝福、偷船桩的童趣、送“耍孩”的戏谑……诸多旧俗如散落的珍珠，虽已不常见，却永远闪耀在老辈人记忆的深处，散发着醇厚的年味。十六夜：年之落幕，心之归处。      
在兴化，年的句点，并非悬于十五的圆月，而是定格在十六的灯火阑珊处。  

     

当夜色如墨，田埂上的火把已连缀成蜿蜒的巨龙，那是先民与自然对话的古老语言，是生生不息的守护与祈望。集镇巷陌，花灯如星，孩童的笑靥是这良宵最美的点缀，清脆的喧哗点亮了沉睡的村庄。      
灶膛里，糍粑的焦香氤氲着家的温暖；门槛前，跃动的篝火映照着团圆的脸庞。跨过那道火光，仿佛就跨过了旧岁的沟坎，将所有的烦忧与晦气，都付与了跳跃的焰心。  

     

这彻夜的欢歌笑语，何止是节庆的喧腾？它是一场盛大而庄重的仪式，是与旧岁的温柔作别，对新程的热切期许。灯火、火光、人影、笑语，交织在小桥流水的画卷里，汇成兴化大地最深沉、最滚烫的吉庆与团圆，刻进每一个水乡儿女的骨血，温暖了岁月，惊艳了时光。

正月迟来夜未央，

兴化风物自堂堂。

火把田头驱疠疫，

花灯巷尾闹春阳。

糍粑软糯祈仓满，

篝焰腾挪送晦亡。

莫道元宵惟十五，

此宵灯火照沧桑。